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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的敌人

插画/小小
  □张中杰

  冬天出生在冬天。冬天是孤儿,打小吃百家饭,下雪天,他把乡亲们捐的各种花红柳绿的衣物,厚厚地裹在身上,只露出一双怯怯的眼。

  除了冷,冬天目中无人。一双黑乎乎的光脚,让他在全校五百多双鞋子面前,异常扎眼。

  谁见过光脚还怕穿鞋的?但冷穿不穿鞋,冬天都怕。

  冷的父亲是村委会主任,学校校长都归他管。班主任春花虽然知道冷的成绩不如冬天,还是猜到校长的心思,让冷当了班长。冬天学习又勤奋又好,也只能当学习委员。班主任的话就是民主,不用给冬天解释。

  冷长得比冬天白,一副奶油小生的模样,有点娘娘腔。但也挡不住男女同学对他的讨好和俗媚,尤其是冬天心仪已久的冰,那个名字与某著名影星相同的美女班花,非要坐冷的同桌。在冬天眼里,冷与冰又成为他的一对冤家。他们讨论个数学题,简直就是秀恩爱。

  冷很幽默。一次,春花在课堂上让大家举手解释成语“出生入死”,冷第一个站起来笑着说:“形容一个人命短,刚刚生下来就死了!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。

  这样卖弄就是无知,冬天不屑一顾。他在心中咒骂了冷N次。他甚至做梦都想变成一名将军,让手下士兵把冷五花大绑,然后自己亲手拎起冲锋枪,对准冷的脑袋“突突突”。子弹像笑声一样没有尾巴。

  冬天没有选择,除了努力。考大学时,冬天在全县名列前茅,但由于嫌重点大学学费高,最终在乡邻们你挤我凑的资助下,上了所普通一本;而冷成绩中游,去了一所一般的重点大学。

  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冬天暗恋的冰也追着冷去了,把冬天的心也带跑了。冬天只能在心中又“突突突”了一梭子。

  毕业时,冬天尽管有机会进带着权把子的机关,但他穷怕了,最后选择进了县里一家国企。不出冬天预料,冷与冰双双进了县委机关。

  可是,没多久,冷看中了县长家的千金莹,长相清秀不输冰。冷把冰甩了,不久还当上了乡长。

  冰梨花带雨地来找冬天,冬天的心软塌塌的。原来他一直都为她预留着位置,用宽厚的肩膀接纳了冰。

  冷像摆脱不了的噩梦,在冬天崎岖的跋涉路上使绊。冬天的心更加隐隐痛恨,脑子里又过了把机枪瘾,直到冷全身一片血红。

  冰离开了机关,避开冷,改行当了教师。

  冷居然还恬不知耻地来求冬天为他代写一篇论文,冬天隐忍着虽没有拒绝,但表示没有下次。

  冷和莹婚后调到市里发展。冬天为了冰的职称,两人去请冷两口吃饭。为了生计去求敌人,冬天的心更冷了。当然,冬天光洁无皱纹的脸和紧致的小腹,让他显得年轻儒雅。而冷的抬头纹和大腹便便,让他显得老态龙钟。而且,饭后K歌,冬天的歌唱得出奇的好,浑厚的男中音极具穿透力,连莹都被征服了,光与影的迷离中,莹温柔地注视着冬天。那一刻,冬天不再怕冷,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涌上心头。

  莹与冬天加了微信。半夜里,她抱怨冷对权把子的贪婪和见异思迁的花心,除了多了几分倾诉外,还温情地主动私约他一同周末出游。再顽固的敌人堡垒,也容易从内部攻破。冬天记起下属部门两位老乡,因为互相妒才忌能而动了刀,一伤一刑,他为新进员工讲述鹬蚌相争的故事,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出离愤怒。

  冬天温暖的念头升起来,但他又像掐烟头一样,把它灭了。他激动地紧搂一下甜梦中的冰,差点儿把冰弄醒。

  冬天靠实绩升任副总后的一天,意外接到莹的电话。冷出车祸了,冷在周末私下与美女下属幽会,在高速公路上撞上涵洞外的隧道墙,双双殒命。

  冬天很奇怪,生活中有时也冒出宿命。他猛然想起小时候冷说出“出生入死”的笑话,那好像一道应验的魔咒。

  冬天在一个多月里多次奔波,帮柔弱无助的莹处理了后事。最大限度地争取了保险理赔,降低了各种负面影响。莹对冬天感佩不已,望他的眼神温情脉脉。

  埋葬了冷,冬天心力交瘁,在宾馆里酣眠。半夜醒来,睡眼朦胧中,他见冰肤玉肌的莹,站在床前楚楚可怜,满是感激的目光妩媚动人。他痴痴地望了十几秒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  电视里正播放一条突发新闻。邻市一位坐过公交站的女乘客,因在台前拳击司机,司机还手车辆失控,争执5分钟竟无一人制上,造成全车30条生命为他俩陪葬,无一生还。冬天用大拇指的指甲盖掐疼了自己手心,浑身打了个激灵。猛然起身为莹披上睡衣,抓起自己的衣服胡乱穿上,跑出了房间。

  驱车回家,冬天开着车窗。大风灌入车里嗖嗖作响,他却浑身躁热,一点儿也没觉得多冷。家里的窗户透出温馨的灯光,冰没有睡,一直在等他,身子比火炉还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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