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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别

  ■邓安庆

  离开的日子往后推了一天又一天。母亲担心地问:“你走不走得了?”我回:“走不了,要看明天的票是否能候补成功。”第二天母亲又过来问:“你走不走得了?”我依旧摇头:“还是没有成功,要看明天的了。”

  母亲靠在门口,忽然转身走到晾衣架那里,捏了捏晾晒的衣服,“就担心你走之前衣服干不了。”我说:“干不了就不带了,我家里还有很多衣服。”

  母亲愣了一下:“你家里?哦,是你苏州房子那边……”母亲还没有习惯我在苏州的那个家,每回提起总是说“苏州房子”。

  冷空气南下,气温陡降,秋雨淅淅沥沥,下个不停。湿冷的风吹进来,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。母亲啧了一下嘴:“让你加一件衣裳,你不听!”我说:“没事。”母亲叹口气道:“就怕你临出门感冒发烧走不了。”

  离开前的最后几天一直住在市区的哥哥家里。哥哥和嫂子在外地工作,两个侄子都托付给母亲照顾。屋里有好些东西母亲还不会用。母亲总说:“你来教教我。”

  比如说,跟她走进卫生间,母亲指着洗衣机问:“怎样按?”我跟她讲解这是启动键,这是放洗衣液的地方,这是排水用的……然后,让母亲自己操作了一番。洗衣机发出轰隆声,母亲这才松口气:“终于学会了。问你两个侄子,他们都不会。”

  又比如说,跟她走近厨房,母亲指向压力锅问:“这个怎样用?”我又跟她详细讲了每个按钮的作用,母亲摇摇头:“好麻烦、好麻烦。算了,我还是用高压锅好了。”我说:“多用两次就会了。”母亲说:“你都要走了,哪里来得及?”

  不只是母亲要教,父亲也要。到了客厅,父亲举着血糖仪问:“怎样用?”我坐在他旁边说:“先给手指擦点酒精消消毒,然后再用这个针扎出血来,对对对,再拿血糖仪……”

  父亲让我帮着做,我没有动手,坚持让他自己操作一遍,毕竟我要走了,他要自己学会测血糖。

  他的手指僵硬,瓶盖怎么也打不开,母亲站在一旁说:“你的手不要硬硬的!”父亲无奈地回答:“我也不想。”

  我忍不住伸手拿过瓶子,很轻松地掀开了瓶盖,拿出针头,此时忽然意识到,对我来说如此轻易的事情,对父亲却已是强人所难了;也忽然意识到,给父亲的手指扎血时,他的手苍老冰凉,没有活力。

  “记得每天多做几次,血糖不能太高了。”我嘱咐道。父亲乖乖地点头:“晓得晓得。”母亲在一旁说:“我看他不会做,你不在,他就放任自己不管。”父亲急忙回道:“你莫瞎扯,我儿说的话,我都听的!”

  父亲手术之后,一开始天天在床上躺着无精打采,这几天恢复得不错,吃的也多了起来,还能出门去溜达。

  母亲说:“外面下雨呢,你要出门做什么?”父亲一边穿鞋一边回答:“就出去透透气。”母亲说:“屋里不好过?出门摔倒了怎么办?”父亲挥挥手:“我会小心的。”母亲转头看我:“你看你爸哦,就是待不住。”

  父亲出门后,母亲忽然起身奔到窗口:“你也不带把伞!”父亲忽然伸手扬起手里的小伞,得胜了一般:“带了!”母亲假装没看到:“我做饭是不等人的,你回来晚了没得吃,可不能怪我。”

  父亲不理她,慢悠悠地走出了小区门口。母亲没有动,依旧靠在窗口,看着父亲往大坝那边走去。

  气温下降得很快,前几天都还盖着薄毯子,一下子都要换成棉被。母亲从箱子里找出被罩,要给被子套上。我过来说:“这个我擅长,你去看电视吧。”

  母亲没有去,而是站在一边,想搭把手,我说:“不用,很简单。”把被子塞进被罩,一边一只角捏住,抖动一番,再换另一边捏住两角抖动,就齐活了。

  我得意地问:“还可以吧?”母亲一边叠被子一边说:“你一个人在外面,这些要是不会,不行吧?”我说:“这个你放心,我家里干干净净的,做这些事情不在话下。”

  母亲“嗯”了一声,抬头看我:“要不要再给你打两床棉被?家里还有棉花。”我说:“不用了,我家里还有之前带过去的。”

  说话时,窗外雨下大了,雨点敲打在玻璃上,发出闷闷的响声。母亲担心地看看雨势:“那个祸害,还不回来!你爸就是个蹊跷人儿,不让他出去,他就偏要出去。在屋里一刻都待不住。”

  我笑道:“在屋里待着,你不是看了就烦。”母亲也笑道:“说的也是,看了恼火!不管他了!”

  到了晚上,母亲刚做好饭,父亲就回来了。我惊讶于父亲的准时,母亲说:“他哦,狗的鼻子,十里外都能闻得到屋里的饭味!”

  父亲不理她,慢慢地吃着饭,他下面的牙齿掉光了,只能靠着上面的牙齿一点点抿着吃。关于戴假牙的事情,医生担心他年龄太大,又加上其他病,不敢拔掉剩下的残牙。

  母亲过来问:“要不要汤?”父亲点头,母亲舀完汤,又问:“要不要豆腐?”父亲又点头,母亲给他夹了几块。父亲的手如此不灵活,如果他执意自己夹,菜都掉一桌。

  父亲吃着吃着,忽然抬头问我:“你票买成功了吧?”我点头道:“明天下午三点的高铁。”母亲又去晾衣架那里捏捏衣服说:“快干了,应该来得及。”

  终于到了要出发的这一天。母亲把晾干的衣服叠好放进我的行李箱里,过一会儿又拿了几件外套过来:“这些都是你之前给你爸买的,现在他背驼了,穿不了了,你带走吧。”我说:“真不用,我衣服够了。”

  父亲走过来,抖抖身上的外套:“这件也是庆儿买的,我穿着合适。”母亲说:“你们爷俩儿,本来个子都一样,衣服都可以换着穿。现在你爸太瘦了,你的衣服穿起来太大了。”

  我说:“我再给你们买新衣服。”母亲摆手说道:“不用的,你嫂子也给了我们很多衣服。”

  东西都准备好了,手机、身份证、电脑、充电器……一一检查了一遍,都在。叫的网约车也来了,我背着背包,拖着行李箱往门外走。

  父亲和母亲也跟了过来,他们换上鞋子。我说:“不用送了,过年又会回来的。”正说话间,网约车司机电话过来,说已经到路口了,母亲说:“快去、快去,莫让人家等。”

  我飞快地走奔了下去。上车时,隔着车窗,我看到母亲率先赶了过来,她挥着手,喊道:“到了打电话!”我点头说好。

  车子开动了,转头,再次看向窗外,父亲吃力地挪了过来,他也挥着手。母亲搀住了他。我心口猛地一疼,但我忍住了,没有再看他们。车子迅速地往火车站开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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